再见二丁目。

我始终想知道“二丁目”到底是个什么地方(或者是不是一个地方)?
于说起或唱起它的人,是熟悉还是陌生?
林夕写就一首歌,话作《再见二丁目》。后来有两位歌手先后表现它,杨千桦、黄耀明。 

这首1997年的最佳歌词奖的歌曲,秉承着林夕一贯的风格,忧伤,却淡然。
哀莫大于心死,林夕便用那么平淡的文字,似乎是在用一种淡淡的口吻,写出这种伤到极致后的心死绝望。听完之后,想象出的意境画面里,全部都是灰暗的色调,没有一点生动的颜色。

我深爱林夕的词,很早就开始花很大的力气去体会他,于是,我相信,这是一首他挖心掏肺填出来的词,将最大的悲哀以最淡然的字写出来,应该没有泪了,即便有,滴滴也是从心尖滴下。


后来读到林夕的一篇文章《悲到荼糜》,心里惊跳:就是这四个字了,终于他还是自己说了出来。当悲伤也可以像鲜花一样开放,伤花妖冶怒放之际,却竟是开到了荼蘼。
他说:“我写过最悲的事情是:原来我非不快乐,只我一人未发觉。
我所知道最有效的悲极生乐古方:要决心忘记我便记不起。我们不断成长,就是为了遗忘。” 
原来才华横溢如林夕这般的才子,也和我有着相似的想法。
纵然悲观,却不是盲目矫情。
爱情的忧伤和绝望,原本就是无法向人说道的,如人饮水,冷暖自知。  


“满街脚步/突然静了/满天柏树/突然没有动摇/这一刹/我只需要一罐热茶吧/那味道似是什么都不紧要/唱片店内/传来异国民谣/那种快乐/突然被我需要/不亲切/至少不似想你般奥妙/情和调/随著怀缅变得萧条……”
这么悲的歌曲偏生用了这么淡然的文字来写出,让人无法强烈地感受到其悲伤。
但听着听着,忧伤就慢慢溢上来了,满了胸膛,却又无从发泄。  
世界都静止了,那种寂寞到寒潮袭遍全身的感觉,让想一想的人都不寒而栗。
每次听到这里,都会无端想起电影《东京日和》。
男主人公某天突然在街角看见,自己的妻子在街的对面疾步赶路。
总觉得唱到这会儿,是有个人在冥冥中注视着自己的心爱之人,看她握住热茶,看她钻进唱片店,看她将悲伤一点一点化成露面的笑容,再弥漫到异乡她不熟悉的言语中去。     


黄耀明后来在他的《光天化日》演唱会中,对合作的伙伴们话感谢,
最后却说:“下面这首歌呢,是林夕写的,我很中意,再见二丁目,送给林夕。”
一直认为林黄二人向来狼狈为奸,一个写,一个唱,偏偏又缠紧那些题材,害惨旁人!



杨千嬅的声音里有一种很香港的味道,那是一种有着不可或缺的缺陷、不可或缺的苍白、甚至不可或缺的顽固悲情的味道。可是就是这种略带着缺陷的不完美的声音,却恰恰很完美地契合了《再见二丁目》的 意境,唱出了里面浓得化不开的悲凉。于是她自己第一次录歌时哭了 ,唱得写这首歌的林夕在台下当众落了泪,从此更偏心这个率真爱笑的小女子;
她唱得许多听这歌的人不经意湿了眼眶,让我对这《再见二丁目》,却沉溺得迟迟说不出再见。


“原来我非不快乐,只我一人未发觉,如能忘掉渴望,岁月长,衣裳薄。
无论于什么角落,不假设你或会在旁,我也可畅游异国,再找寄托。”
眼泪的存在,是为了证明,悲哀不是一场幻觉。那么连眼泪都没有了呢?
那么只剩得徒然为自己所作的假设之后呢?悲哀又是什么?  

“转街过巷,就如滑过浪潮,听天说地,仍然剩我心跳,关于你,冥想不了,可免都免掉,情和欲,留待下个化身燃烧……”
把自己与喧闹现实隔离了,天地很大,还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形单影只,终极的悲哀,竟然无从解释。对你冥想不了,可免的都已经免掉,可是那情那思,仍然只有留待下个化身。
原谅今生这幅躯壳,再也没有投入的资格。 

失恋女子,远走他国,唱片店内,异国民谣。煞费苦心地想要忘记,想要重新快乐。
一份记忆,当自己要辛苦劝说自己遗忘的时候,就大可在心里认清了:这一生都不再可能忘得掉。不必枉费心机,徒劳挣扎。
亦舒说得好:“在该刹那,身体一部分永远死亡。”
所以连眼泪都没有,找不到一点证明自己悲伤的证据。
也只有如此,才会:原来我非不快乐,只我一人未发觉。
哭也哭了,伤也伤了,该忘记的无法忘记,该记住的却依然淡去,终有一天回眸发现,原来过得很快乐!

林夕说:“悲哀后遗症,引致打后的欢娱都得小心翼翼,乐而忘返的日子一去不返,再也没有投入的资格。”听《再见二丁目》,感同身受,心下暗道:如此的话,陪着笑落泪反倒是好些了。

   
黄耀明的破嗓子一分为二:一个低而沉,一个高而亮,竟然重叠起来,
如长长短短、弯弯直直的箭,非要刺穿你心脏的每个角落。
黄耀明撅起的嘴,林夕躲于镜片后的眼光,耳边的《再见二丁目》,恍恍的神思,拉不走的沉溺。 

如能忘掉渴望,岁月长,衣裳薄。
无可名状的悲伤,恍恍的神思,似毫无逻辑,却直至悲凉的况味,扣入人心里最酸软的那根弦。
怎样忘掉渴望,那个人那份需要在心底留下了永远的印痕,每当想起那个人,再想想失去他孑然一身的自己,都觉丝丝寒冷在浸入骨髓,若能忘掉渴望,岁月悠悠便不会再觉寒冷,衣衫可薄,不若现今,衣裳再多也薄,缠绵的伤口,等不来细水长流,千山暮雪,万里层云,只影能向谁去。

无论于什么角落,不假设你或会在旁,忘掉天地,也想不起自己,可仍未忘,相约过看漫天黄叶远飞。认错旅店门牌,认错要逛的街,到天黑了,刷白了头发,黄叶会远飞这场宿命,最终却也只能讲再见。


若是那样,我也许可畅游异国吧,可以放心吃喝,可以再找寄托。
可却怕,那思念如千堆雪我是长街,日一出便彼此瓦解。
把它化做一封信,但便我作邮差,都不知要送到什么地方去。
跨过长街,却似蝴蝶飞不过沧海,最后一双脚惹尽尘埃,还是走不出那命定的悲哀。 


只是,岁月长,衣裳薄——剩下的岁月还那么那么长,身上的衣裳却单薄如斯,如何能抵住那日复一日透心的凉?  
许是源于这句词太过于贴心,才总会在走过长街的时候哼起,《再见二丁目》。 
 

You can follow any responses to this entry through the RSS 2.0 feed. You can leave a response, or trackback from your own site.
One Response
  1. vincent 说到:

    文采越发的好了。

发表评论

(required)

(optional)

HTML: You may use these tags and attributes: <a href="" title=""> <abbr title=""> <acronym title=""> <b> <blockquote cite=""> <cite> <code> <del datetime=""> <em> <i> <q cite=""> <strike> <strong>